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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濰坊,為何如此熾熱
2026-06-05 17:48:12 編輯:李婕寧

莊龍甲故居內的雕像。齊英華 攝


六月的濰坊,為何如此熾熱

◎范國強

 印象中,濰坊的六月,總是熾熱的。

 最近翻讀濰坊的歷史,讀到一條很短的記錄:1926年6月,中共濰縣第一次黨員代表大會在茂子莊村王全斌家的場院屋舉行,到會代表20余人,會議選舉產生了山東省第一個縣級黨組織——中共濰縣地方執(zhí)行委員會。

 到今年,剛好100年。

 可能很多城市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場院屋。場院屋是農村建在打麥場旁邊的簡易房,大多是土坯的,供看麥場的人晚上睡覺,也堆放一些農具和糧食。老照片上,那個場院屋只有一扇門,以及一扇并不大的窗,想來,20多個人擠在那個被太陽曬透的土屋里,應該很熱吧。

 但比天氣更熱的,應該是在場所有人的心。

 或許當時沒有人意識到,這是濰坊黨組織發(fā)展史上的里程碑,那時種下的“星火”,將燃遍濰坊這片紅色的大地。

莊龍甲

 只是資料里,沒有他們所有人的姓名。有名有姓的,只是“莊龍甲任書記,牟洪禮任農民委員,張同俊任宣傳委員,扈梅村任組織委員,王全斌為候補執(zhí)委”。

 那就,從他們開始說起吧。

 一

 小時候的莊龍甲,屬于“別人家的孩子”那種類型。家里窮,但他學習好、人品正,自己很有主意。1920年,莊龍甲高小畢業(yè)后進入一所初級小學當老師,不給工資只管飯。五四運動的浪潮傳到了當時的濰縣,激蕩著莊龍甲那顆年輕且熱烈的心,他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
 1921年9月,莊龍甲揣著家里賣了三畝地才湊齊的學費,來到省立第一師范學校。

 在省立第一師范學校,莊龍甲認識了王盡美。我想,這兩個人一定有深入的思想碰撞,莊龍甲一定能看到王盡美眼中的“火焰”。1923年,莊龍甲經王盡美介紹入黨,這是信任,也是托付。

莊龍甲與省立一師同學合影

 1925年初,莊龍甲回到濰縣,公開身份是毓華小學的代課教師。一個22歲的年輕人,放在如今,大概剛剛走出校門,還在適應第一份工作。莊龍甲卻沒有這個選項。他白天上課,晚上走村串戶,2月,他就在莊家村建立了濰縣第一個黨支部,并擔任書記。3月,在濰縣城南的南屯村,莊龍甲組織建立山東省最早的農民協(xié)會。

 莊龍甲的工作能力如此突出,我很好奇,照片里那個有著烏黑頭發(fā)、看上去特別剛毅的青年,是怎么向沒有多少文化的濰縣老鄉(xiāng)們宣揚他的信仰的?是怎樣將如此繁雜的工作做得井井有條且富有成效的?這期間他要躲避多少耳目、歷經多少風險?資料里沒有記載,他好像也從來沒有提過,或許在理想和信仰面前,這些付出都不值一提。

 中共濰縣地方執(zhí)行委員會,是山東第一個縣級黨組織。此后不久,壽光、益都、高密相繼建立地執(zhí)委,濰坊成為全省縣級黨組織最早、最密集的地區(qū),活動也開展得轟轟烈烈。

 讀到這一段的時候,你會覺得這是一個昂揚向上的故事。星星之火,正在燎原。

 但我不敢往下翻。我知道接下來的年份是哪些。

 歷史不會駐足,翻過去,便是1927年。那年,大革命失敗,形勢急轉直下,國民黨反動派大肆搜捕共產黨員,不少同志面臨生命危險。

 莊龍甲病了。因長期奔波、勞累、殫精竭慮,他患上了嚴重的肺病,喘不上氣,甚至咳血。在同志們的反復勸說下,莊龍甲在1928年秋天,到安丘的一處秘密聯(lián)絡點休養(yǎng)。那是一間藥鋪,既方便治病,也容易隱蔽。

宣傳畫1928年莊龍甲帶領濰縣人民開展武裝革命(莊錦華提供)

 但叛徒告密,1928年10月10日,莊龍甲被捕。

 審訊的人把他吊起來,用細麻繩拴住兩個拇指,吊在房梁上,施以殘酷的刑罰。他承受著透骨的痛,卻依然大喊“共產黨人不怕死,怕死就不是共產黨”。

 10月12日,南流鎮(zhèn)大集。敵人故意選了人多的日子,把他押到集市上。他抓住最后的機會,向趕集的群眾喊話。

 行刑的人用鍘刀鍘下他的頭顱,并將其頭顱掛在了濰縣城東關的南門上,示眾。

 那一年,他25歲。

 后來,那顆頭顱被人取下掩埋,但至今沒有找到埋藏地點。1963年烈士遺骸遷葬烈士陵園時,棺木里,只有軀體四肢的遺骸,和一條斷裂的皮腰帶。

 莊龍甲犧牲兩個月后,王全斌被捕了。

王全斌家的場院屋(資料圖片)。

 中共濰縣地執(zhí)委就誕生于王全斌家的場院屋。1928年,王全斌任中共高密縣委書記。12月,他去濟南開會返回途中被特務認出,押回濰縣,關了起來,敵人迫切希望從他這里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,包括哪些人是共產黨員。

 審訊他的人,用了一種我至今無法平靜讀完的方式對待他。他們割下他的雙耳,他忍著劇痛大罵。敵人又割掉他的舌頭,逼他寫出黨員名單,他用手寫“共產黨好,能救國救民”。敵人又剁掉他的雙手,他用腳在地上寫“打倒國民黨反動派”。遭受酷刑之后,他怒目而視,他們又挖出他的雙眼。

 他始終沒有招。

 1929年1月9日深夜,他被殘害后沉入荷花灣。那一年,他29歲。

 有人說,王全斌是“鋼鐵戰(zhàn)士”,可他的身體里哪有什么“鋼鐵”,他有的,只是一具與你我相同的血肉之軀。

 讀這段史料的時候,我反復想一個問題:一個人在那種情況下,到底靠什么撐住。信仰是一個很大的詞。但也許在那個審訊室里,他所依靠的,只是一口氣。

 就是不能輸給你們。就是不能。

 莊龍甲犧牲的消息,是怎么傳到同志們那里的——這一段,是整段往事里最讓我沉默的地方。

牟洪禮

 1928年10月12日,縣委委員牟洪禮去向莊龍甲匯報工作,到達南流鎮(zhèn)后,聽說莊龍甲犧牲了。牟洪禮控制住情緒,急忙趕到莊家村。他召集了秘密會議,在會上只談形勢,布置任務,只字未提莊龍甲的犧牲。

 他不敢說。他怕突然說出來,同志們的心理防線會崩塌。但他又不能不暗示,畢竟這事關組織的穩(wěn)定和大家的安全。

 臨走之前,他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:

 老子英雄兒好漢,

 莊稼不收年年盼。

 死而復生精神存,

 在與不在何必言。

 南北東西人知曉,

 流芳百世萬古傳。

 后來才有人看懂了。每句第一個字連起來,是六個字:老莊死在南流。

 屋里寂靜無聲。

 我在想,牟洪禮寫下這六個字的時候,心里是什么滋味。一個活生生的人、一位并肩戰(zhàn)斗的同志,變成六個隱藏的字。一張紙條,替代了一場追悼會。寫的人不能哭,看的人也不能哭,因為外面到處都是敵人的眼線,因為革命還在繼續(xù),沒有人有資格停下來悲傷。

 他們就這樣送走了一個人。沒有靈堂,沒有墓碑,沒有哭出聲的追悼。

 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革命不是請客吃飯”。

 在中共濰縣第一次黨員代表大會舉行的地點——茂子莊村,當時開會的場院屋已不復存在,當年的村落也已經成為茂子莊小區(qū)。這里距離膠濟線不遠,當年,莊龍甲常常沿著這條鐵路奔波,去濟南學知識,在濰縣發(fā)展黨組織。

 如今,膠濟線上的火車早已被呼嘯的動車組取代,那些途經此處的人可能不知道,100多年前,有一個年輕人,在這條路上走過,帶著信仰,帶著夢想。

 他在這片土地上種下火種,在小學的課堂里、在老鄉(xiāng)的炕頭上,在深夜、在凌晨,在肺病折磨得他不??人缘臅r候。他一定很累,但他從來沒有停下來。

 翻看完這段歷史,我的心里有一句話,一直說不出口。后來我想,這句話,牟洪禮或許當年也想過,但他也沒有說。

 這句話是:老莊,我們送你,沒有哭出聲。

 不是不想哭。是不能。

 當年沒有哭出來的人,那些把眼淚咽回去的人,那些用一首藏頭詩當追悼詞的人——他們沉默地站在歷史的深處,像一面墻。

 我們這些后來的人,走在墻的這一面。陽光照著,風吹著,火車按時經過。

 而墻的另一面,他們始終沒有走遠。他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,像在等一件事。

 也許是等我們能過上他們豁出命去換的那種日子,也許是等我們會在某一個夜里,忽然讀懂那六個字,然后也像當年的那些同志一樣,在燈下靜默良久,把涌上來的東西,又輕輕壓回去。

 像一場遲到的、沒有哭出聲的追悼。

 濰坊的六月是熾熱的。是熱淚,是信仰,是每一位熱愛這片土地的人那顆赤誠的心。

 (謹以此文,紀念莊龍甲、王全斌、牟洪禮等諸位先烈,紀念山東省第一個縣級黨組織——中共濰縣地方執(zhí)行委員會成立100周年。)


濰坊市融媒體中心

編輯:李婕寧 劉德增

一審:賈春毅

二審:孫瑞永

三審:王桂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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